我叫何风,是a大考古系研三的学生。当初为了一腔热爱来到了这里。这几年付出了许多,却成果甚微。临近毕业,我陷入了迷茫。
“小何,你是巫山人?”
“是的老师。但已经很久没回去了。”
“巫山博物馆那边有文物需要修复,我带着你去吧。”
几经转车,我们来到了巫山县,尚未开发的镇子留存着古老的气味,我们收拾好东西,便去往博物馆。
比我想象的糟糕的多,虫蛀和潮气让县志受损严重,零散的字画书文也让人摸不着头绪。教授吩咐了我便前往应酬,我只得硬着头皮翻阅这古老的文书。
那几则看不清内容的县志,那些模糊的书文,都让人无从下手,直到翻开那页,看到有关《岩松鹤》的画,却奇迹般明朗起来。
我从角落里翻出那幅画,破译了右下角的五个小字,“巫山静岩书”,或许我想我该去一趟巫山。
山上有一小木屋,看上去有些年份了,一旁是崖边生长的松,倚靠在岩的一旁,忽而一阵风吹过,扬起的沙让我忍不住揉了揉眼睛。
“何舒,你没事吧。”
“无碍,可能是有些累了,天气又干……”
一滴血落在画上,组成了丹顶鹤的红。这幅画,原来是三人合绘所成。她们三人的名字如风灌进我的耳朵,何舒,宋靖,沈研。
风停了,一切仿佛都静止下来。可刚才看到的画面是那么真切。何舒,或许是县志所载“何氏女……许姜氏……不知所踪”的那一位?
那段情景在我脑中挥之不去,我看到她们在满天繁星下作画,云层飘过,像是长河卷起黄沙点点又沉沉;听到强风,又停在山外松前,再后来,是雨落在岩石和屋檐的声音。
而后,当我触碰到那些零碎的故事,那本县志,零散的书卷,一段段记忆涌入我的脑海中,我看到了历史之外的她们。
我听何舒(鹤)说,她在河边巡飞,去找疏通的要纽,她绘过数不清的图,走过好长的路,经数年,工程终于结束。父亲带着她与弟弟进京面圣,奏折上却只提了弟弟的名字,而至于她,父亲却只希望能赐个好人家。可笑的是,她那张风沙侵蚀的粗糙的脸,隐在面纱下,竟然称说形貌昳丽,荒唐至极。
我听宋靖(松)说,她在遥遥的的北疆,那里是寒冷的,是萧瑟的,她以墨绿的叶与强劲的根纠缠着水土,苦战五年,屡立战功,最后一役,将军在帐中宣告了她的死讯。为什么呢?怕她抢功?又或是这女子身份?
“你此刻离开,是最好的结果了。”大家都这么劝她。
于是她被迫假死归隐,从黄沙中重新站起来,希望回到故土,在巫山下,再思考着,她的归路。
我听沈研(岩)说,说的太杂了,她不太有自己的故事,她只是在巫山上。她有腿疾,巫山有个小木屋,她一人在屋中只写写画画消磨时间,不时有人送些食物来,维持生活,而自己所写的作品,均以别人的名字流于世面,父兄,表亲,或从未见过的秀才。我透过书看到她的灵气,汇聚,消散,又再汇聚。
我又来到巫山,想踏进那座木屋,当抚摸上桌角,又听到了她们的声音。
“逃吧,逃去哪呢?”
“去哪不能活。”
“可是官家,路引都是问题……”三个被天地抛弃的人,去哪呢?
沉默了许久,总有办法的,她们想。
于是三人潦草出发,逃亡,或许说是旅行,鹤有地图,如有天目,松有强力,岩也能模仿笔迹,帮人代写,伪造文书,或在路边教一旁玩耍的小童学学字,习习武,就这样一路走着,逃着,不如说是旅行吧。
他们走了很远的路,也曾回来过,谈论这世界之广阔,谈黄河的漩涡,戈壁的星夜,与江南的烟雨。这些奇遇引起了画中鹤的好奇。于是这画中鹤也有了灵,试图去看看他们口中的世界,终有一天,冲破了这四方的画。它飞过云层,看到了不一样的风景。于是她又回来,讲给岩和松听。
“你衔一枝松叶,衔一颗石子吧,就当带着我们去看了。”
“走吧走吧,我带着你们走。”
鹤带着画,飞过这多彩的世界。
我再次打开《岩松鹤》,似乎岩石上多了一道水痕,松针里夹着沙粒,而鹤的眼睛不再是墨色——是一种说不清的蓝,像远方的天。
那些零碎的痕迹被我收集起来,整理成稿,可那些真真假假的记忆,我辨不清。过了一段时日,有历史报社来此采访,徐教授拿着手稿与他们侃侃而谈,我则站在人群之后,沉默着,或望向窗外。
后来的后来,我写下了《溯》,去探寻她们存在的痕迹。不为发表,不为证明。只是想给那些被抹去的名字,留一个角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