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可以看到未来。
满身的绷带创可贴都提醒着我自己的与众不同,这就是我无法融入大家的原因。
是吗,是的。
我认为是的。
随着身边人小声的4321的倒数,放学的钟声敲响,夕阳给残破的操场镀了一层金边,缓缓溢出的喧闹声与往常并无二致。
除了,在楼下平静躺着的那一具尸体。
我的超能力从来都是被动触发,所以看到这幅场景还是愣了神,毕竟是一具倒在血泊中人类的尸体,还穿着醒目的黄色外套,想让人不注意都难。没多少动作,我转身走掉了。稍微可怜一下那个将死的人吧,这样就行了,我想。
该回家了,我一如既往的走着那条熟悉而没人的小道。
说不在意是假的,脚下沙沙的树叶声吸引我低着头,脑子里还浮现着之前那幕。
咚。
撞到人了,好痛。
现在回想起来,黄色遮住了一切,阳光下的她带着海洋的味道,好耀眼。
她来自另一个世界。
她说她来自另一个世界,我本来都信了,但她居然说我和她在另一个世界是好朋友。
开什么玩笑?我?
被离婚酗酒母亲当狗养大,唯一用处就是当发泄口和赚钱工具的我?知道我无法脱离她的控制,为了杀人骗保令对方安心而把意外受益人写上我名字的我?发生意外收到巨额赔偿,却已经不能称为人类,变成亲戚的提线木偶,无法融入这个世界的我?
能预见母亲死亡却什么都没做的我,又有什么资格去交朋友呢。
我本来是不信的。
但随着日历一页一页撕下,我越来越爱她。那是爱吗,我不知道,但当我意识到那具尸体是她的时候,已经离不开她了。那预示着,她一定会在某一刻在那个地方死去。黑猫说,我无法拯救她,就像你无法拯救我一样。
是了,想拯救被饿死黑猫的我,最终只能让它以另一种更痛苦的方法死去。自那之后,它的灵魂仿佛因为没有获得剧本既定的死亡,被剥离到了世界之外,从死后就一直追着我,是恨我吗,我不知道。但从那天起,我已经意识到自己只是个可以提 前看到命运剧本的人,再也没有尝试过改变未来,哪怕一次。
但她不一样。
她就像一个小太阳,让我一点一点,一点一点地融化。
其实没有她的时候,我常常把路旁的小河当作大海。我告诉她,我喜欢大海,我希望在那里死掉。没有问我想死的原因,她只是说有机会的。那条河很小,但是我第一次,第一次看见了大海。
原来我还有成为人的可能吗,不,只是在她身边会有这样的错觉而已。
不过永远像这样也不错。
直到,她不见了。
我存在的,最后一点成为人类的可能性,消失了。
找了许久,只在河边捡到了那件像太阳般醒目的黄色外套,鬼使神差地,我穿上了它。恍惚间我回到了那个走廊。
已经没有理由继续下去了,早就该迎来这既定的落幕。
我看到了,那具楼下的尸体。
是她。是她。
是她!
不,是我。
意识还没回归,身体已经抢先一步。
随着上升的风,老旧的创可贴终于洋洋洒洒地脱离皮肤,在那之下的是已经愈合几乎看不见的伤疤,也是主人给自己编纂的,无法融入世界的借口。
幻想和现实重合。
我成为了,那具楼下的尸体。
醒来之后,已经过了很多年。
我并没有死,而是变成了植物人。清冷的病房昭示着除了医护人员已经很久没人来的事实。我又看见了黑猫,这次它说,你想去看海吗。
于是抛下还在滴滴作响的仪器,我将猫藏进黄色衣服的兜帽里,穿过熙攘的人群,逃出了医院。
电车的摇晃,闷热的晚风,间歇的蝉鸣。是大海,她从来没骗过我,我看到了。黑猫仿佛能看穿我的一切,包括欲望。
“我已经实现了你一个愿望,你要许愿的话,要付出点什么。”
“生命可以吗?”
“你已经死了。”
“那就…灵魂。”
飘飘然的,我仿佛回到了那条小道。伴随着蝉鸣,树叶沙沙作响。
咚。
撞到人了,好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