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抱歉先生,您的申请我们不批准,请回吧”
“为什么?为什么要把那片地让给他们建工厂?那片地明明最需要……”
“抱歉先生,时代不一样了,我们要从自身的利益出发……请走吧”
~白翅浮鸥——“消失的栖息地”~
“是受伤了吗?”鸟类研究员阿廖发现了躺在草地上的白翅浮鸥。
“我帮你包扎一下……”
“哦,这只白翅浮鸥怎么了?”另一位研究员阿万走来搭话。
“翅膀受伤了,飞的时候摔了下来,我帮它包扎包扎”
“干的好啊,老兄……快到迁徙季了吧,在那之前它的伤能痊愈吗?”
“肯定能的,从这里迁徙到那个地方花的时间比较少,它们会比其他鸟群晚飞一点。”
“哦!~”阿万抬头望向天空,“是北方的那片大湿地吧”
7月,这支白翅浮鸥群将迁往北方湿地。
鸟憎恶人类,憎恶人类杀了它们的同伴,憎恶人类夺走了它们的栖息地。
但有一只年幼的白翅浮鸥不这样想,它相信人类,它向往人类世界,正值迁徙季,它做出了一个决定……
“儿子啊,最近过得怎么样?”一名身穿病号服的男人走在小巷。
“我很好,研究院的人都很照顾我,就是工资有点少,但这也正常。倒是老爹您怎么样,您那最近雾霾比较严重,透风的时候记得戴口罩,病情恢复得怎么样了?”
男人手握匕首冷哼一声,挂断了电话“这就是你们抢占用地的下场”——“咚咚咚”“砰”“啊”“嚓”“啊”“嚓”
父母的血液在少年面前迸发,手握匕首的男人满脸是血,歪过头诡笑着盯着他,“我不杀小孩”——疯癫的男人那天杀了阿明身为工厂经理的父母,却秉持着这项原则让这个可怜的少年活了下来,那之后,阿明随姑姑去往北方的乡镇生活。
精神病人那张丑恶的嘴脸,让阿明一想起就感到恶心,但是,他慢慢地变成了令自己恶心的样子。他仅在镇中学出现了3天便消失的无影无踪,接着的是每天躺在床上抑郁寡欢。他讨厌喧嚣,但窗外的施工声总是让他心神不定。
有一天,他在屋中发现了一块画板和一些绘画工具,从此,他开启了后半生。
8月初,湿地上布满了白翅浮鸥,自从阿明发现了这地方后每天清晨都会来到这里画画,仅仅这里没有人造的喧嚣,只有纷纷的鸟鸣,空气也很干净,在这里,他可以随意发挥自己的艺术天赋,完全不受干扰——除了她。
她是邻居家阿姨前几周收养的孩子,据阿姨说,她被发现时,就躺着在片湿地,手上还有伤,将她带回家后也说不出自己的家人和住址,在“流浪者浪潮”时期,这种情况十分常见。
她几乎每一天都站立在这湿地的最中央,从不说话,却笑得很纯洁。
“你以后能把我画进去吗”她不知何时出现在了阿明的面前,阿明点点头,他不知道,那幅画将会推动世界的变革。
8月的最后一周,他们之间的交流越来越频繁,她算是阿明得病后第一个,也是唯一一个能与他交心的朋友,当她在阿明的身边时他总感到轻松自在,她不咋咋呼呼却又带有风趣,阿明每天沉溺在宁静的湿地和她的话语中,这能让他停止对过去的思绪。
“我好像得了什么重病,时不时就要往医院跑”阿明转头看向她洋溢着笑容的脸,在心里感叹她的豁达,“不过,我相信医生,他们会把我治好的。”
8月的最后一天,她病逝了,葬礼只有阿明和邻居一家参加,显得格外苍凉
9月的第一天,白翅浮鸥向南方飞走了,他绘下它们定格在空中的画面,画的中央补上了一名身穿白纱裙手上绑着绷带的少女。
9月的第二天,湿地上停满了吊车和卡车,这地方也呆不下去了,他抱着画板离开,那幅画定格似乎在脑海,他抬头望向天空莞尔一笑,手中的画板被抱得更紧。
“近日,某大型科学院研发出新型钛合金材料……”过去了不知道多少年,鸟类研究院内,阿廖站在露台上迎接清晨,凝视着似被霉菌感染的天空。
阿万从外面回来,摘下口罩“哟,老兄,还看得到鸟吗?”
“诶……已经好久没出现过了……你出去干嘛了?”
阿万把一张资料展示给他看“额,我要离职了”
“啊?为什么?”
“诶,工资太少了”见阿廖脸色不太对,阿万拍了拍他的肩膀,“我已经是有家庭的人了,得找点薪水高的工作……啧,记得我曾经来过这里吧”
阿万走远了,他是院内这个月第5个离职的员工,阿廖看着空荡荡的工作室,感到无比寂寞。
过了一会,阿万从院长办公室走出“加油啊老兄,我会回来看你的”
阿廖望着他的背影,那曾经是院内最热衷于工作的员工,他曾是院中最赤诚的血脉,他离开了。
阿廖所在的研究院最近因为一直见不到鸟而停摆,不,全世界研究院都遇到了这种情况,一些人甚至觉得鸟灭绝了。前些年不知是哪个研究院提出了“鸟化为人”的假说,一开始阿廖和界内其他大部分人一样对此感到滑稽,可现在,一切似乎都指向了一个疯狂的结果。
“流浪者浪潮时期,迁徙季观测鸟类数量剧减,人口数量缺异常增长,且曲度几乎完全重合”
阿廖在电脑前扶额,对鸟的热爱和在这方面的学识把他引进了这个不被时代注视的事业,他以为可以永远把身心投入到这事业中去,可现在整个业界一片死寂,他也开始动摇,焦虑的他决定上网放松放松。
“某自然主义画家处女作……”鼠标按动,阿廖愣住了,画中湿地的中央站着一名身穿白纱裙右臂绑着绷带的少女,天空中盘旋着白翅浮鸥,“时间……取景地……”阿廖惊呼一声,敲击键盘,发出一条消息。
“这个月房租嘛时候交噻”
“额,再等一周吧……”
“切,又是这话术。瞧你天天画画画个啥玩意儿呐,花花草草的现在还有人看吗,我都不信你能在一周之后把钱交上来”
包租婆摔门而去,阿明回到画板前。
从前他没想到自己会过得如此潦倒,自她死亡那天开始,他的病情就渐渐好转,明确了未来的方向,通过艺考考上了名牌大学。但可惜时代不同,他所在的行业不再被人注视,作为行业中最为卑微的自然主义画家,他的画只在网络上静静流传,作画空间就是这间狭小的出租屋,但尽管如此,阿明仍收获了很多粉丝。
“滴滴滴”手机声响起。
“您好,请问您这幅画中的人物是真实存在的吗?”下面配上了一幅图,我发布的第一幅画作,对方的问题让他感到诧异。
“……是的”
“也就是说您跟这个人物认识?”
“……是的,为什么要问这些”
“那么她是否为流浪者?”
空气凝固,阿明不知他为何要问这些,也不知道他是怎么知道她的身份的,“是,为什么要问这些?”
对方向阿明解释了来意和关于“鸟化为人”的一系列事情。
“你是说……那些突然多出来的孤儿和流浪汉……”
“是鸟”
“是鸟”最后一条消息发出,阿廖感到脊背一凉,这时候,电话响起,“啧,老爹……”
阿廖载着刚出狱的父亲回到家,医院方说他的精神病在监狱内自愈了,我有些不相信,但也无法说什么。自那次事件起,他就特别讨厌父亲,自己的家人杀了人,却靠精神病开脱,他真不知该用什么心情对待他,“下车吧,到家了”
晚上,阿廖在床上翻来覆去地思索着“鸟化为人”的事,父亲进入了他的房间,“老爹,有什么事吗”
“我想跟你聊聊”
他一屁股坐在床上,阿廖有些不自在地移了移位置“什么事?”
“诶,你所在研究院的情况我听说了,是不是好久没见到鸟啦”
“……是啊,阿万也离职了”
“其实,现在不可能会有鸟了,因为……”
“因为什么?……”
“……你应该了解,现在的环境鸟类是活不了的”
“这我了解”阿廖正在考虑要不要说“鸟化为人”的东西。这时候,父亲站起身“老爹我也老了……是我对不起你,儿子”
门关上了,阿廖侧躺在床上,日历上7月1日的位置画上了圈圈,“哦,又到迁徙季了”
窗外传来一声尖锐的鸟鸣,阿廖惊起,他有一种不好的预感,从床上蹦起冲出房间,“老爹!”
已经晚了,地上遗留着父亲的衣物,“跳…不…飞走了?……”
阿廖瘫坐在地,发现了一封遗书,上面只有几段话。
“我承认一开始对你们人类持有信任,但从建立保护区的申请不被批准的那一刻开始,我知道人类没救了”
“昨日晚,某市一男子于夜晚从高楼跳下,附近有部分居民称看到该男子在半空中以诡异的方式变成鸟类动物飞远……”看到这则新闻,阿明脑里的神经卷成了乱麻,“……在据事发地20公里的街道发现一具鸟类尸体,这引起了生物界的巨大轰动,因为这对应了3年前某个鸟类研究院提出的‘鸟化为人’假说……”
他认出了死者的脸,正是那年杀了他父母的疯男人,阿明不禁干呕了,“……接下来采访死者的儿子……”
“……我可以很肯定地说,‘鸟化为人’是完全正确的事实,不仅仅是因为这件事……前几天,我偶然看到了一幅画……”阿明听到了自己的名字。
人类导致环境的极端恶劣让鸟类完全无法生存,走投无路的鸟进化出了在迁徙季利用特殊方法变成人类或变回鸟的能力,各方面都与正常人无疑,这正是鸟类灭绝和“流浪者浪潮”的真相,如今,他们觉察到,政府对它们的搜查隐秘地开始了……
警报声响起,鸟人的报复开始了。
政府宣布进入紧急状态,将"鸟人"列为敌对物种。全球各地的实验室、工厂、建筑工地遭到袭击——所有曾经侵占鸟类栖息地的人类设施都成为攻击目标。而人类的报复更加残酷:任何疑似"鸟人"的个体都被围捕,甚至无辜的流浪汉、孤儿和环保主义者也未能幸免,作为曾经孤儿院成员的阿廖也差点因此丧命。由于人类和鸟人无外表上的区别,人与人之间相互猜疑,不再信任,导致杀戮可能降临在任何一个角落。
阿廖试图在研究院建立中立区,收容那些不愿参与暴力的人类和鸟人。阿明则用画笔记录下这场荒谬战争的每一个瞬间。
"它们不是在等胜利,"阿明写下一排醒目的文字,背景是他最新完成的画作——无数鸟类与人类的尸体堆积成山,"它们在等我们醒悟。"
那个雨夜,阿廖的中立区遭到极端分子袭击,阿万为保护鸟人幼崽身受重伤。临死前,阿万微笑着说:"老兄…战争结束…让我再见一次它们…"
战争持续了三年,直到双方都精疲力竭。全球人口锐减一半,工业文明几乎倒退到前现代水平。但讽刺的是,这给了地球喘息的机会:天空开始变蓝,河流重新清澈,森林缓慢但坚定地收复失地。
在联合国废墟上签订的和约只有简单几行字:
"人类不再独享地球,鸟类有权选择自己的形态,我们共同栖息。"
十年后的7月,阿廖站在研究院的露台上,望远镜中,最后一支白翅浮鸥群正飞向北方湿地。阿万的儿子——现在是他的助手递来一杯咖啡。
“听说湿地那边已经完全恢复了,"助手说"白翅浮鸥的数量比战前还多。"
阿廖微笑着点头,他的手机屏幕亮起,是阿明发布的新作品:湿地的晨光中,一个模糊的白衣少女身影站在鸟群中央,标题是《生命》。
"它们‘重生’了,"阿廖轻声说着,拿来一个装着骨灰的小罐子"阿万,你看到了吗?"
在北方湿地,阿明放下画笔,看着画中少女亲吻受伤白翅浮鸥的画面,这幅画的前身,是疯狂年代鸟和人类一篇关于友情的故事,那时童少的稚嫩为残酷的世界留下了美好的一角。
而现在,以前的童少不再年轻,世界的美好也不止一角——微风拂过,带来远处鸟群的鸣叫,他抬头望向湛蓝的天空。
有些伤痛永远无法愈合,有些错误必须永远铭记——但生命,总会找到出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