author: baise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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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3分
响水村
汤面:
不是海龟汤
贾全德躺在床上辗转反侧,直到寅时仍未能入睡。青灰色的天光已从屋角的缝隙照入,他索性披衣起身,在空荡荡的屋子里踱起步来。
“又早了些么……”他望着窗外,喃喃自语。就任响水村村长三十余载,爹娘早逝,又未娶妻,他早已将响水村视作唯一的孩子。
三十年光阴,他亲眼看着响水村挣扎着从萧疏破败中起身。梯田开垦,山泉引流,耗尽心血的人们终于得以安居乐业——那是贾全德生命中最饱满的时光。
然而,夏天来了,一切都没了……
踩着清晨的薄雾,贾全德踏上梯田间那条坑洼的小路。山路歪扭地趴伏在山体上,当年为开此路,山上坠下了一个人。两侧梯田中,青绿的禾苗郁郁葱葱,在浅浅的水层上舒展身躯。他一步步从山脚走到山顶,又从山顶踱回山脚,最终失魂落魄地跌坐在路口那块冰冷的大石上。
“水不够了……今年的夏天,又比去年更长了。”他对着生机盎然的田野低语。
响水村困于乱石嶙峋的群山之中。当年接过爹娘留下的担子时,村子凋敝如秋叶。贾全德耗尽心力,带领村民摸索多年,才定下开垦梯田之计。数年血汗,方换得一度生机。可惜好景不长,自那年夏季骤然拉长,水源便日见窘迫。全赖他警觉,带人冒死寻水,虽代价惨重,总算未至绝境。
可此后,夏日一年长过一年,山泉日渐枯竭,村民只得年年缩种减收。熬到如今,地里勉强种下的这点青苗,也已命悬一线。贾全德凭着十数年经验,一眼便看穿了它们枯萎的命运。
该如何开口?
他喉头滚动,却像被一只无形的手死死扼住,发不出半点声音。可即便他不说,那禾苗日渐萎靡,又岂能瞒过村民的眼睛?
过了许久,他拈了拈微湿的衣角,终于挺直了脊背,一步步向着村落走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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柳怀生定睛望去——山道上伫立着的,分明是一头白狼! “妖?”这念头刚冒出来,他自己先是一怔。这是他这辈子见过的第二头妖了,上次见到妖是什么时候,已经记不清了。
那狼妖注意到他,笑了笑,问道:“我叫白哲,是云游的方士,会一点上不得台面的小术,这附近有歇脚的地方吗?”声音平和,并无戾气。
这条小路地处偏僻,四周群山环绕,平日里连人影都少见,更别说妖了。
柳怀生本想快些远离,又担心这狼妖无人带路,自己乱跑的时候不小心坠下山崖,心头挣扎片刻,终究迎了上去:“这附近有一处村子,叫‘响水村’。”他顿了顿,用余光飞快地扫了一眼白哲,见对方神色如常,才接着道:“离此不远,我带你去。你且跟紧我,这山路险。”
白哲颔首:“有劳。”
进村时,正值清晨。一位十六七岁的少女守在村口,附近还有几个村民捧着粗陶碗蹲在门口喝粥。少女看见柳怀生刚想招呼,目光触及他身后的白哲,霎时噎住了话头,眼中满是惊愕。
“柳叔,这位是?”少女很快就平复了惊愕的表情。
柳怀生看到刘小涓,脸上自然的露出笑容,“一位云游的方士,我带他来歇歇脚。”柳怀生回身,却见白哲已单膝跪地,指尖正捻着一块寻常碎石把玩。
“白先生?”
“此处为天地所钟,万物夏时均蕴一丝金性。略施小术,便可点化。换言之,就是点石成金。”
柳怀生闻言,初时非但不喜,反露愠色。未及发作,白哲摊开掌心,几颗金灿灿的圆砾赫然其上。他迟疑地伸手捏了捏,沉甸甸,冷冰冰,确是金子无疑。点石成金?此等术法竟真存于世?柳怀生信了几分,心思也不由自主地滚烫起来。他喉结滚动,声音已带上了敬畏:“仙师……” 这时,几个好奇的村民凑近,恰好将这神迹收入眼底。
一个年轻后生登时激动得满脸通红,弯腰拾起脚边碎石,声音发颤:“仙师!这个…这个能点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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贾全德行至村口,见不少村民聚在一处,神情亢奋,不知发生何事。
有人瞧见他,喊道:“村长回来了!”人群立时安静不少。一个村民快步上前,压低声音将事情道来。点石成金?贾全德听得眉头紧锁,心中满是疑虑。
可那金砾却实实在在摆在眼前。他略一踌躇,快步上前,拱手沉声道:“老夫贾全德,为此村村长。”
“贾村长。”白哲微微颔首,这才将“点金之术”的关窍道出。原来此术限制颇多,材料虽俯拾皆是,但每日炼出的金子终有定数。
“这些金砾本就孕于此方天地,”白哲声音平和,“我只在此驻留一日,所点化之物,取三成,余下便赠予贵村。”
贾全德松了一口气,心知白哲作为点金关键,索要的实在微薄。可想到村中窘境,推拒的话语在舌尖滚了几滚,终究咽了回去,化作一声沉重的叹息。
“那……老夫就代全村老小,拜谢仙师大德!还未请教尊姓大名?”
“白哲。叫我白先生即可,仙师二字不敢当。”
贾全德引着白哲走向自己原先的旧屋。一路上,好奇的目光从四面八方投来,却又在触及白哲时迅速闪躲,不敢久视。
李牧家的娃病得厉害,不能再拖了……现在进城卖菜,价要低两成……那多跑一趟?……行走间,这笔意外之财的用途,已在贾全德心中盘算过数遍。
很快到了地方。推开久无人居、落满灰尘的屋门,贾全德侧身道:“我稍后唤两人来收拾。白先生,暂且委屈在此歇息。”
白哲应下后,四下打量了一番,屋内没有堆放杂物,透过窗子正能看到一块巨石,上面刻着“响水村”三个大字。
“若无他事,老夫先行告退。”
“辛苦村长。”
贾全德走出旧屋,便见不少村民仍挤在门外张望。他摆了摆手,声音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都散了。无要紧事,莫扰白先生清静。所得金砾,由村里统一调配。”
村民们面面相觑,无人提出异议,很快便散去了。贾全德用三十年光阴证明了其才干与无私,没有人比他更珍爱这片土地。这份赤诚,也早已赢得了村民的敬重与信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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贾全德回到家中枯坐,心中反复盘算着如何能让白先生多留几日。
这点金子,对如今的响水村,不过是杯水车薪。观白先生言行,并非不近人情之辈。可怎么说?先前禁止村民打扰,就是怕无心冲撞,惹恼了对方,到头来竹篮打水一场空。如何措辞更得体?如何显得更真诚?如何让白先生听了心中熨帖……
这位为村子耗尽心血的老村长,就这样在斗室里来回踱步,小心翼翼地揣摩着每一句话的分寸,只为给这垂危的村落,多争得一丝喘息之机。
夜色微凉,月光如水。老村长裹紧单薄的衣衫,叩响了白哲的房门。
“村长深夜来访,所为何事?”门内传来白哲平和的声音。
“白先生,”贾全德极力让自己的声音显得平静,“能否请您去看看村里的梯田?田间的禾苗……似乎有些萎靡不振,那可是这全村人的命根子啊。”
屋内的白哲听罢此言,愣了一下,随即嘴角微微一抽,应了下来。
“那现在便动身。”
两人踏着崎岖的山路前行。零星的星子倒映在田间浅浅的水洼里,空灵澄澈。白哲却一路紧锁眉头,沉默不语。待巡视完这片梯田,他长叹一声,语气凝重:“水势衰竭,难以为继。这片禾苗……生机已断。”
贾全德听罢,浑身剧震,仿佛瞬间被抽干了所有力气,踉跄着倒退几步,重重跌坐在冰冷的田埂上,双眼失神地望着枯萎的田野,嘴唇哆嗦着:“怎会如此……怎会如此……”
猛地,他抬起头,以一种近乎绝望的哀求目光望向白哲:“白先生!求您……求您将这点金术传授予我!夏季一年长过一年,响水村困于穷山恶水,若非天幸得遇先生,村子……村子就真的没有明天了!”这是他在心中反复推演过的开场,他赌白哲是善类,不会因这冒昧之请动怒,只为引出真正的目的。
果然,白哲并未呵斥,只是面露难色,缓缓摇头:“此术易学,却是师门不传之秘。贾先生,恕难从命。”
贾全德心中早知结果如此,面上却仍适时地流露出巨大的失落,重重叹息一声,才道出真正的意图:“那……那还望白先生能多留几日,解一解村子的燃眉之急……”
白哲沉默片刻,月光照亮了他身上的洁白的毛发,终于颔首:“也罢。我便留至夏末再动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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徐青和自己的妻子陈春兰正在采集“斑叶”,通俗来讲,是被日光灼出褐边的槐叶,只不过白先生还提了一个要求:要自然落到地上的叶子。徐青弯腰拾捡着,本以为要大半天才能收集到白先生要求的数量,没想到不一会就快收集好了。
“此种槐叶能集夏之长气,金性至盛。”小徐归用稚嫩的童音学白哲说话。
陈春兰听到后,噗嗤一笑,停下手中的活计。
“妈妈,妈妈,你笑什么,我学的不像吗?”小徐归有些生气了,撅起嘴。
见状,陈春兰憋住了笑意,正色道:“有白先生的七分气质了。”起初几日,大家都不太相熟。渐渐的,村民们也了解到白先生平易近人,没有什么架子,便常常去听白先生讲他云游的故事。自家孩子好像颇得白先生喜爱,这让陈春兰感到些许自豪。
“我以后,也要像白先生那样云游四方!”小徐归得到妈妈的认可,咯咯地笑了起来,挥舞着小手。
春兰闻此,脸上的笑容淡去,又感到有些哀伤,以村子如今的状态,怕是……
但她还是打起精神,握住徐归的小手,用力捏了捏:“一定会做到的,我的小徐归最棒了!”
白哲正等着收集村民采来的“夏之长气”,在村口和柳怀生闲聊。
“当日老丈见到我之后直接将我带到了村里,并无疑虑吗?”白哲问道。
“有些疑虑,”柳怀生捋了捋胡子,“不过您初来乍到,很容易寻不着方向,要是误入险地,指不定一脚踩空,坠下了山崖,那就是我的罪孽了。”
“那我合该多谢柳老丈好心了。”白哲笑了起来,露出尖尖的犬齿。
“我引先生入村,也让村子得了福报,时也命也。”柳怀生也笑眯眯地回道。
“不过……近来我听闻,老丈你似乎在山上并无田地,只靠做木工讨活?”白哲话锋一转。
那梯田垦来时,家家户户都出了力,家家户户也都分了地,唯独柳怀生没有。
闻言,老人的动作停了一瞬,脸上的笑容淡去,叹了口气道:“这也不是什么秘密,当年垦山的时候,坠下去一个人,我就在他旁边看着,看着他脚下的石块突然一松,看着他整个人侧着翻出了悬崖。”他目光望向远处的山崖。
“自打那之后,我就再也不去梯田了。”老人平静地叙述完,忽然剧烈地咳嗽了起来,身体微微佝偻。
“抱歉,白先生,身体有些不舒服,先回去休息了。”他摆摆手,声音有些沙哑。
“我略通药理,明日为你调一个方子,养养身体。”白哲关切道。
“多谢了。”柳怀生点点头,慢慢转身往家走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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徐青正哼着小曲,分拣着今天拾来的树叶,和白先生的样品一一比对,仔细筛出符合条件的“斑叶”。
一旁的陈春兰也在分拣“斑叶”,冷不丁地说道:“阿青,咱们走吧。”
徐青手里动作不停,继续哼着小曲分拣“斑叶”。
“我们走吧,带着小归,离开这个村子。”陈春兰又重复道。
徐青不能装作听不见了,他停下手,眉头拧起,低声骂了一句:“说什么胡话呢。”
陈春兰撇下篮子站起来,声音高了些:“这些天采‘斑叶’你也不是没看到,还没到秋天,这树就开始大把大把地落叶,再过几年,可还了得。怕不是什么植物都活不下去了!”
徐青也站起身来,怒气冲冲地回视着她,“到底是妇人,头发长见识短,之前多少难关,我们都走下来了,村长总归有办法的。”陈春兰所说的事情他早就注意到了,只是随着“夏之长气”的收集进程逐渐展开,恶劣的环境,更直观,更全面地展现在徐青眼前。
“可是这次不一样!”陈春兰眼眶发红,“要是这夏天无休无止地长下去,我们都得耗死在这里!”
“现在这个状况,正是需要大家同舟共济,齐心协力的时刻,”徐青也觉之前语气颇重,说话间缓和了不少,带着无奈,“我要是当了逃兵,你让村长怎么看我,让村民怎么看我,让我的良心怎么看我啊。”
“好好好……你清高,你有良心,”陈春兰的眼泪掉了下来,“我陪你耗死在这里无所谓,那小归呢,他才5岁啊,自从他出生之后就没见过一个正常的夏天!”说着,她想起了徐归说要云游四方的事,忍不住呜呜地哭了起来,肩膀耸动。
徐青也沉默了下来,看着妻子在墙角抽泣,抬了抬手,又僵在半空中。
“爹,白先生说六岁的时候就可以识字了,您一直夸我比别的孩子聪明,能不能现在就送我去识字啊?”小徐归兴高采烈地冲了进来,看到眼前的状况,脸上的笑容瞬间消失,一下子愣住了。
“爹,你是不是在欺负娘,娘都哭了。”仅一瞬,他就从不知所措中回过神来,小脸绷紧,愤怒地质问道。
“徐归,徐归……”看到此景,徐青好像突然间泄了气,口中念叨着徐归的名字,缓缓摇了摇头,面色怆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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白哲回到屋里时,天上已经飘起细雨,沾湿了他的毛发。
“白先生,您要的东西我给您送过来了。”屋外响起了刘小涓欢快的声音。
“小涓,进屋后放到地上就好。”白哲温声应道。这几天村民所采集的“夏之长气”,都由刘小涓送来。
这孩子母亲死于难产,父亲刘石又失足坠山,命运多舛,是柳怀生一手带大的。
若是普通孤儿大抵性子由此封闭,但刘小涓却乐观开朗,天真烂漫。
不过这次,刘小涓放下箱子后却没像往常一样立刻离开,而是站在原地,看着白哲问道:“白先生,你也觉得,只有搬迁才是最好的选择吗?”
“哦?”白哲饶有兴趣地转过身来,“何出此言?”
“其实白先生您的点化之术根本用不着收集什么‘夏气’,平常之物即可,”刘小涓直视着白哲的眼睛,声音清晰,“你之所以提出这个要求,是为了让村民在收集过程中,更直观地认清环境的恶劣,从而萌生去意。”
白哲听罢,既没承认也没否认,只是看着她,转而问道:“那你此行所为何事?”
“白先生,您是个聪明人,我信任您,恳请您帮我一个忙。”
“是聪明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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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青子,你真想好了?”贾全德第三次问道,目光紧紧盯着徐青的脸。
“贾村长,对不起,我去意已决。”徐青苦笑道。
一旁的陈春兰有些忐忑不安。她曾提议偷偷找白先生要些金子做盘缠,然后不告而别,被徐青呵斥了一番。
“你们先回去吧,”贾全德沉默良久,终于吐出这句,“夏末之后,再准备出发。”他说完,肩膀便垮塌下去,整个人好像苍老了不少。
“多谢村长……”徐青眼角微湿,他清楚,白先生夏末之前每天都会点金,老村长是为了到时能多给他准备些盘缠。
徐青已经往回走了一段,贾全德却突然打开屋门,撑起脖子,对着徐青的背影大声问道:“徐青,还会回来吗?”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
徐青脚步一顿,没有回答,又继续向前走着。他深知独自在外打拼的艰苦,等到他们一家扎下根,恐怕他已是病弱之躯,无力回乡了。早在夏季延长的第二年,他便预知了离开的必然,只是没想到这一天来的如此之早。所以他给自己和春兰的孩子起的名字叫“徐归”。
他们本应在那年离开。
但徐青已经为自己的任性固执了多年,“徐归”所寄托的愿景已经说不出口,再也不愿把自己的重担强加给妻儿,如今面对老村长直白的追问,也只能吞声饮气,沉默不语。
然而徐青心里还有一点小小的期望。
如果有一天,他卧病在床,无力回乡。
那就请一把火,把自己烧成灰烬。
“徐归,徐归。”
归路漫漫,道阻且长。
如果儿子能在披星戴月,风雨兼程后回到这里。
如果归乡的儿子能把自己洒在家乡的土地。
“须归!须归!”
忽的,他感觉自己的衣角轻轻扯了扯。
“爹,你怎么哭了?”小徐归仰着小脸,担忧地问道。
不知不觉,徐青早已泪流满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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傍晚时分,刘小涓和柳怀生坐在村口,看太阳一点一点没入远山得轮廓。
“柳叔,我想阿爸了。”刘小涓轻声开口,打破了沉默。
柳怀生的手一抖,侧过头借着渐暗的天光,看向少女,这些年来,他基本不曾听到刘小涓提起刘石。
“我问阿爸为什么我叫小涓,阿爸说凿开了石头,村里就有水浇田了。他希望我像山泉水一样欢快,明亮,落落大方。
但是阿爸不懂字,涓这个字还是他找村长问来的。”刘小涓脸上浮现出一丝温暖的笑意。
“阿爸一直是勤劳能干的,可是后来,他患了病。
每晚腹部绞痛,总会叫出声来,就拿毛巾塞在嘴里。”
“刘石患了病?我怎不知?”柳怀生有些茫然地问,手里盘着的石子也停了下来。
“阿爸说他认得这病,治不好的,当时村里在垦山,哪有余钱给自己治病?若是让村长知道了,免不了一阵拉扯。
索性就藏下不说了。”
“后来病又重了些,阿爸每晚都要呕血,用来堵嘴的毛巾已经被浸透了。但是阿爸一直吊着一口气,他说要看看村长说的‘涓涓细流’到底是什么样的。
看到了之后,就跳到山沟沟里。”说到此处,刘小涓止住了,眼里闪着泪花。
“那毛巾一直放在屋角的盒子里,阿爸走了之后,我就再也不敢打开它。
我怕一打开盒子就止不住的垂泪,那样我就不是一个欢快,明亮,落落大方的女孩了。
柳叔,我想请你帮个忙,把那盒子带给白先生,问问那……究竟是什么病,应该……应该怎么治。”刘小涓哽咽着讲到,声音发涩。
“纵只能寻到一枝半叶,也总算有个着落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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柳怀生听罢白哲所言,接过那个木盒,心情像糊了一地的疙瘩汤。
此疾名为“胃脘痈”,患者脏腑溃烂不住呕血,基本上无药可救。”
“原来……原来……”柳怀生有点想哭,又有点想笑,他还想大声喊叫,发涩的嗓子却只呕出几个音节。
趁着夜色,柳怀生脚步僵硬地向小屋走去。
小屋里装满了昏黄的烛光,刘小涓正坐在桌子旁。
看到柳怀生推门而入,忙问道:“怎么样?”
柳怀生复述了一遍白哲的话。
“爹,他他……当年受苦了,或许那场意外反而帮他解脱了……”刘小涓泣不成声。
一阵沉默过后,柳怀生接着明灭不定的烛光,望着刘小涓的侧脸。
“小涓啊,”他开口了,声音飘忽不定,“柳叔给你讲个故事吧。很久以前……嗯,也不是很久,大概……十几年吧,有一个村子,四周环山,村长为了寻求生计,领着村民在山上垦田开路。”
他顿了顿,喉结艰难地滚动了一下。
“那时候,村里有个莽撞的后生,名字叫柳三,力气大,性子急,做事毛毛躁躁的。村长知他浮躁,挑了个中年汉子和他搭伙干活。”
“那年开梯田,难啊,比现在更难。石头硬得像铁,山路陡得吓人。”
“柳三和汉子上了山,途经悬崖时,那后生一个不注意,踩到了一块裂石,眼见就要掉下山崖,被吓破了胆。”
“那汉子见状赶忙来拉,柳三也胡乱地抓,一来二去之下,后生爬了上来,汉子却被推下了悬崖。”
“后来村子里来人看了,只当那汉子踩到碎石,失足落下悬崖去了。”
“不该是这样的,掉下去的应该是柳三才对。”
“可柳三是个胆小鬼!”
“柳三是个窝囊废!”
“柳三……他就这样把这个天大的秘密瞒了大半辈子!”
“唔……柳三……”柳三叫着,却突然被卡住了嗓子,呕出一口带血的浓痰,又抓着脖子剧烈地咳嗽起来。
“柳三……什么也不敢说。”老人用手捂住脸,低低地啜泣起来。
刘小涓沉默地听着,什么也没说,拿了一块淋了温水的毛巾,给柳三拭泪。
这天晚上,柳三做了梦。
梦里他又走在那条坑洼的小路上,一直走到一处拐角。
无数次在这里驻足后惊醒,这一次,柳三迈过了这个转弯,走上了悬崖。
刘石就坐在悬崖边上,听到脚步声,扭头冲他一笑。
“柳三,这些年辛苦你。”
“有你照顾小涓,我也就能放心了。”说着,刘石站起身来,拍拍屁股上的尘土。
“这劳什子恶疾,真他娘痛!” 他咧了咧嘴,“老子不伺候了!”话音未落,他就纵身一跃。
“柳三,你看,我在飞啊!哈哈哈哈哈……”笑声肆意回荡。
柳三小心翼翼地趴在悬崖边,探头向下看去。
山谷黑黢黢的,哪里也找不见刘石的身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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徐青要离村的消息传遍了村落,像是在古井里投了一块石头,顿生波澜
在周围环境的恶劣已经被赤裸裸的揭露出来后,原本被金砾光芒掩盖住的恐惧和茫然也逐渐滋生。
这几日,贾全德再也没睡过安稳觉,苦心经营了数十年的村庄突然变得摇摇欲坠起来,他把村民们召集起来开了几次会,终于短暂的稳定了下来。
但他也心知这不是长久之计,需要能够稳固村庄根本的东西。
“此术易学,却是师门不传之秘。”白哲的声音回荡在他耳边。
夜色微凉,月光如水,贾全德又一次叩响了白哲的门扉。
门被打开,里面传来白哲略有惊讶的声音:“贾村长?”
“夜深了,叨扰了……”
“无妨,有事?”白哲放下手中的小册子。
“白先生…您这炼金点石之术…当真…当真不能传人么?”贾全德上前蹭了半步。
“此乃师门秘传,有规有矩,恕难相授。”白哲皱眉道。
“规矩…也是人定的!” 贾全德猛地前倾,枯手攥紧,声音嘶哑,“您看看村子!看看梯田!它撑不住了!金子再多,也有尽时!有了这术,响水村…就活了!我们的家,就不会散……”
“贾村长还是另谋出路吧。”白哲挑了挑眉,已有几分不悦。
察觉到白哲的冷意,贾全德似乎冷静了下来,“是老夫唐突了,还望先生海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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贾全德从瓦房里离开后,却摸着黑向村外走去。
他钻进一条小路,又绕过一片灌丛,在林间寻到一块空地。
空地上生着一棵高大的槐树。
他立在树下,沉默良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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夏末的最后几天,又有几户人家找上村长,提出离开的想法。贾全德既没同意,也没否决。
夏末的最后一天,贾全德再次邀请白哲夜里去看梯田,希望能找到最后的解救办法。
白哲应允了。
当夜,白哲将小册子收进包裹,又把包裹放在床脚。
“贾全德,让我看看你到底有多执拗。”他低语一句,随后打开房门,和老村长又一次踏上了那条坑洼不平的小路。
“白先生,这片梯田真的没救了吗?”贾全德声音干涩。
白哲沉默地摇了摇头,道:“这片田……留不住人的。”
“留不住人”这四字,轰然砸得贾全德浑身剧震,眼前一黑,踉跄着几乎摔倒。
白哲走到悬崖边,望着远方的群山:“此地生机已断,迁徙是……”
话还未说完,白哲忽感一股力量从背后袭来,将他推离了悬崖边缘,身体不受控制地向下坠去。
贾全德做完这一切,甚至不敢看向悬崖,冷汗如雨,四肢僵硬。他跌跌撞撞跑回白哲暂住的小木屋,拉开床脚的包裹,发现了那本小册子。
“这里头……应该有点金术吧……”他喃喃自语。
翻开册子,他才发现里面写的尽是些琐碎的日常记录。他快速翻了几十页,才终于翻到有关响水村的字眼。
“8月3日,晴。入响水村。凋敝困顿,尤甚他处。山泉将枯,梯田难继,人心惶惶。‘点金’之说,或可暂解燃眉,予其离乡之资。”
“点金之说”?,贾全德感到有些疑惑。
“8月4日,阴。村民始集‘精粹’。引其遍观山野,泉眼枯瘦,草木焦黄,田地龟裂。亲见其困,离意方生。”
……
“8月8日,晴。与村东夫妇言外界事,其子甚向往。稚子纯真,或为引玉之砖。村人从众,需有先行者破冰。”
……
“8月14日,微雨。识柳怀生者,负重甚深。其与刘石之死,恐有隐情。刘小涓聪慧,知其苦。当设法助其释怀。”
……
“8月25日,星稀。贾村长邀观梯田。其心系乡土,半生心血,情可悯。然此地确已无生机。当寻机再劝,望其能解,率众离去,方为上策。余资已不多,需俭省……”
“余资已不多”,“余资”?
贾全德沉默地看完最后一行字,合上了日记,又继续翻找白哲的背包。包里空空荡荡,除了半块金锭和些许碎金,再无他物。
他有些茫然地抬起头,视线越过窗子,落在村口那块刻着“响水村”三个大字的巨石上。巨石在模糊的夜色里静默着,布满岁月侵蚀的斑驳皱纹,像一张苍老而哀伤的脸。
突然,掌中的金锭变得滚烫,贾全德手猛地一颤,那沉甸甸的半块金锭便被抛出,“当啷”一声,砸在冰冷的地面上。
这脆响仿佛抽空了他所有气力。
终于,这位为响水村操劳半生、年近六旬的老人,伏倒在地,撕心裂肺地嚎啕大哭。
———————————————————————————————————————
天还未亮,灰蒙蒙的光线勉强勾勒出村头的轮廓。贾全德站在那块刻着村名的巨石旁,召集了所有村民。他环视着一张张熟悉又困顿的面孔,声音干涩沙哑,却异常清晰地穿透了清晨的寂静:“白先生……昨夜走了。留了些金子。大家分一分,回去收拾收拾东西……”他顿了顿,喉结艰难地滚动了一下,才吐出那个沉重的决定,“我们……该走了。”
“什……什么?”人群里有人愣住,茫然地张着嘴。
“散了罢,”贾全德疲惫地挥了挥手,仿佛用尽了最后一点力气,“今日……便动身吧。”
“老村长,你终于想开了!”有人反应过来,声音带着难以置信的惊喜。
“太好了!有盼头了!”
“走!回家收拾去!”
……
村民们脸上迅速绽开了笑意,交头接耳,议论着模糊却充满希望的未来。看着眼前洋溢的喜悦,贾全德心底也泛起一丝恍若隔世的欢喜,上一次见到这样的光景,是什么时候呢?
他再没看人群一眼,悄然转身,步履沉重地离开了这片喧闹。在这最末的时刻,他要去看看自己的爹娘。
高大的老槐树如一把撑开的巨伞,枝桠粗壮虬结。一阵风吹过,挤在枝头的细小白花簌簌飘落,无声地覆盖在裸露的黑土上,覆盖在丛生的杂草上,也覆盖在那两块歪斜的石碑上。
石碑上的名字,是贾全德当年一笔一画,亲手凿刻上去的。风雨经年,字迹已浅淡模糊,却仍依稀可辨。他伸出布满老茧的手指,颤抖着抚过冰冷的石面,指尖触碰到那熟悉的刻痕,仿佛能触摸到爹娘的声音:
“想当好村长,眼要亮,身要正,心要明……”
“你是响水村养大的孩子,什么时候都不能忘了根……别再让下一代的人,经受我们的苦难……”
“爹,娘……”贾全德靠着冰凉粗糙的墓碑,慢慢地滑坐下来。声音低哑,“响水村……挣扎了这么多年,也该……歇了。”他闭上眼,用手摩擦着墓碑上的刻痕,一遍又一遍地默写着父母的名字。
“但是全德……全德哪也不会去,”他喃喃自语,像是在对父母承诺,又像是最后的诀别,“就留在这儿……陪着你们。”
“贾村长,你真的放下了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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整装待发的村民们很快发现村长不见了。几个上了年纪、深知老村长秉性的村民脸色骤变,一个可怕的念头瞬间攫住了他们。
“坏了!老村长他……”其中一人猛地一拍大腿,声音都变了调,“快!快去找!”人群顿时骚动起来,几个腿脚快的年轻人立刻朝着后山槐树林的方向狂奔而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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贾全德深深吸了一口气,山间清冷的空气刺得肺腑生疼:“放不下……又如何?天地不仁,以万物为刍狗。我死守执念,反倒迷失了初心,忘了正身明德……即便漂泊他乡,也终能落地生根……村子的根本,终究是人啊。”巨大的悔恨涌上心头,他痛苦地闭上眼,“可惜……我醒悟得太晚了……已铸成大错”
“你且抬头看我是谁。”
“等等,这声音是白……先生?”贾全德抬起浑浊的泪眼,声音里带着巨大的惊愕。眼前站着的狼妖,衣袍整洁,神态如常,与初见时毫无二致,仿佛昨夜坠崖的惨烈从未发生。
白先生未死,甚至毫发无伤,那他为什么不取回自己的包裹?
贾全德并不是愚笨之人,很快便想通了关窍,不禁苦笑起来。
“贾全德,”白哲忽然凝声,语气变得严肃,“昨天晚上在悬崖边上,你欠我一条命。”
贾全德长长地、深深地叹了口气:“我知道……这……是我应得的……”
“活下去吧,”白哲打断了他。
”生又何易,死亦何难……”狼妖似乎想起了什么,声音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苍凉,向着一方极目远眺。
随后转过头来,笑了笑,“是时候回家了,贾全德,他们还在等你呢。”
就在这时,远处隐隐约约传来了焦急的呼喊,一声声,穿透了林间的薄雾:
“村长——!”
“老村长——!你在哪里啊?”
“槐树!快!去槐树那边看看!”
贾全德顺着声音的方向看去,浓稠的夜色掩着几个黑点,隐隐约约看不真切。
此刻,寅时已过。天却仍未亮。恍然间,贾全德心底有了明悟,那盘桓在响水村之上,一年长过一年,一年烈过一年的酷夏。
终于走到了尽头。
刘小涓请白哲帮的忙是什么,推断白哲扮演了一个什么样的角色。





